দ্বিতীয় খণ্ড: উত্তর-পশ্চিমের ধূসর ধোঁয়া তিরাশি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উপত্যকা থেকে বাহিনী বিভাজন
越往北,气候越是逼人。寒意像刀子一样钻过衣领,直往衣内灌,冻得人通身发僵。脚下的衰草被踩出细碎的沙沙声,远方群山叠着群山,仿佛永远也走不出这连绵大岭。
秦征立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,俯身向下张望。下方便是绝壁,浓雾遮掩,深浅莫辨。峭壁之上,枯藤乱树,枝丫横斜交错,缠作一团,恍若自天地初分以来,便从未有人踏足此间。
秦征率队已行了十一日,一路穿州过府,片刻不停。他麾下除了一百名少年军,还有一支禁军、一支厢兵。厢兵负责运送五千枚霹雳弹,禁军则担负作战之责,同时护卫少年军与辎重安危。
此刻,长长的队伍停在山道上,暂作歇息。秦征带着几名部下勘察地势。向导说,若从崖下绕行,翻过一座山头,有一条小径可直通麟州,比眼下这条山道要近上一百余里。
秦征很是心动。近上一百里,至少能提前两日赶到麟州。可他回头一看,顿时又打消了念头。十日急行,厢兵已累得彻底趴下了。早知他们是这等德性,说什么也不该带上。
他们这支人马只携带了三日口粮,并无多少负担。五千枚霹雳弹早已分散到一千多人身上,哪还有什么沉重可言?倒是十几岁的少年军,比那些厢兵强得多。
“都帅,快来瞧瞧。”鹞子喊了一声。
这一支禁军,自然都是他的老部下。出了京城,奔赴战场,这帮人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。他们生来就是为了战场。
在京城里闷着,个个浑身不自在,蔫得像是快要断气;可一旦沾上西北的风沙,立刻精神抖擞,便是翻山越岭,也带着一股虎虎生气。
鹞子竟在崖边发现了一条羊肠小径。想来是当地牧人赶羊,日复一日踩出来的,藏在乱草碎石之间,不仔细看还真难发现。连向导也不知这里竟另有一条路。
“下去探过没有?”秦征问道。
“老鬼已经带人下去了。”鹞子说着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道,“他们怎么办?”说罢朝厢兵歇息的方向瞟了一眼。
秦征明白他的意思。若真探出一条近路,这帮厢兵敢走吗?要是不敢,又该怎么办?总不能把他们丢在这里不管。
秦征一阵头疼。说到底,皇帝真是好心办了坏事。皇帝觉得少年军年纪太小,长途行军还背着霹雳弹,恐怕一路吃不消,便特意派了一部厢兵帮着运送辎重。谁能想到竟是这般光景?
正烦闷间,崖下忽然传来老鬼的骂声。
“谁他娘让你下来的?你个小兔崽子,反了天了!”
“潘叔,你犯军纪了,你敢殴打上官?”却是单海气急败坏地嚷道。
“还上官?毛都没长齐呢,看我不打死你!”
一阵鸡飞狗跳,单海沿着石缝儿手脚并用,极其利落地爬了上来,竟也不停,撒腿便逃,转眼钻进人群里。潘老鬼气冲冲爬上来四处张望,哪里还找得到人?
鹞子早笑得直不起腰,拍腿跺脚,越发把潘老鬼气得吹胡子瞪眼。原来潘老鬼带人下崖探路,单海竟偷偷跟了下去。被发现后,单海还跟他认真起来,说他殴打上官。单海这话,倒也没说错。
少年军改称霹雳军后,一些出类拔萃的少年已被授予军职。单海身材高大,武艺精强,在少年军中尤为拔尖,便授了第一营第一都都头之职。
而这次带出来的一百名少年,都是经过严挑细选的,品性、武艺、身量,样样都要考核,合格者方能入选。看着年纪虽小,其实大多已是十将、虞候、承局之类的小军官。
潘老鬼官职只是虞候,比单海低了许多级。副都头之下是十将,十将之下便是虞候。
潘老鬼瞪了半天眼,忽然哈哈一笑,一屁股坐到地上。
“都头又如何?我老鬼还不是照打?”潘老鬼甚是得意。比是比不了的,这帮孩子烧了高香,得了官家看重,日后飞黄腾达,光宗耀祖不过迟早之事。
“下面是何情形?”秦征问道。
“崖下原该是一条水道,如今已经干了。”潘老鬼见秦征走来,忙起身道,“许多被山洪冲下来的大石堵着,大队人马不好通行。”
“嗯。”秦征点点头,再未多问,独自沉思起来。
他心中焦急,奈何急也无用。临行之前,皇帝殷殷叮嘱,对他这支人马寄予厚望。皇帝心里或许很清楚,边军究竟是怎样的战力,早已不值得期待了。
战事一触即发,秦征只恨不得肋生双翅。
“都使,我倒有个法子。”指挥使樊继宗忽然开口。
“哦?可是要分兵?”秦征对自己的部下太了解了。樊继宗原是秦征副手,西军一部并入捧日军后,他被提拔为指挥使。
“正是。厢兵和少年军沿山道继续前行,我带着咱们的人走小道,快速突进。”樊继宗说道。
“都使,这山里哪有什么危险?用不着咱们护着。”鹞子也跟着附和。他们多年同袍,如何看不出秦征心急如焚?唯有分兵,方能加速前进,早一步抵达麟州。
“去,把弟兄们都叫来,咱们合计合计。”秦征心动了。
一炷香后,西军开始行动。马匹、甲胄全都留给了少年军,只携兵器与霹雳弹,轻装下崖,没入雾中,转眼不见。
还有十几名少年军也跟着西军下了悬崖。剩下的厢兵已看傻了眼。他们歇到现在,气都还没喘匀呢,这些西军竟真翻下绝壁,抄近路走了。
一帮少年眼巴巴望着崖下,也想跟着下去,却被秦征厉声喝止。樊继宗带兵走小路,秦征则领着厢兵和少年军继续前行。队伍里莫名有些压抑,行进速度却比先前快了不少。
秦征暗自发笑,厢兵里也并非没有要脸面的汉子。
——
于飞很是郁闷,一个人缩在床帐里,默默发呆。香草和元童都被他赶了出去,他只想独自静一静。
那些流言,其实也没说错。他确实是个异数。一个幼小的身躯里,藏着后世千年的灵魂,不是异数又是什么?
宫中也同外头一样,传得沸沸扬扬。内侍宫女不敢明着议论,私底下却照样指指点点,眼底都带着惊惧。除了玉璋苑里的人,旁人都远远避着。
皇帝病倒昏厥,更把于飞推到了风口浪尖。已经有嫔妃冷言冷语,将皇帝发病昏厥的责任全都怪到于飞头上。于飞明白得很,这些嫔妃不过是在做戏,借着他来引皇帝注意罢了。
于飞已经去看过皇帝。皇帝虽已醒来,神色却仍有些倦怠。见于飞走近,眼睛亮了亮,却没有说话。皇帝当然不会那般狭隘,把一腔怨气撒在儿子身上。
皇帝眼里有好奇,也有探寻。自己的儿子确实不同寻常,却绝不是什么妖孽。他更愿意相信,儿子是遇仙之后,不仅还魂复生,还得了某种匪夷所思的神力。他一直认为,儿子是上天赐予他的福佑。
只是遇仙之说,知晓的人极少。
太医说他患了心疾,皇帝赵祯却不能相信。自从练习八段锦后,他的身子一日胜过一日,精力充沛,渐渐强健,甚至比年轻时还要精神。怎么会忽然得了心疾?可发病时心口绞痛,却又清清楚楚地告诉他,身子确实出了毛病。
外头的事,便交由政事堂去料理吧。皇帝心里很是抗拒,不想上朝,更不想面对那乱糟糟的朝堂。能躲一日,且先躲一日。
“官家,昭容张娘子求见。”何正低声道。
“嗯。”皇帝点点头,不愿多言。
张氏入殿后,径直奔到床前,眼睛红肿,想是哭过许久。她一直呜呜地抽泣,却不肯开口说话。
“启禀官家,娘子以舌尖血誊写经文,为官家祈福,如今舌头肿胀,已不能开口。”张氏的侍女荷香低头解释。
皇帝既震惊又感动,目光顿时柔和下来。他抬手轻轻抚过张氏的脸,满是疼惜。周围一众嫔妃已经看呆了,回过神后,便暗骂张氏果然是个狐媚子,竟下了这般大的血本。
皇帝赵祯忽然坐起身来,说道:“昭容张氏温婉贤淑,朕甚喜之,特晋封为贤妃,所司择日备礼册命。”
“臣妾谢恩。”张氏跪倒在地,口齿含混地说道。
张氏自是心满意足,晋了贤妃,又得了一大堆名贵药材,便带着荷香告退而去。
于飞冷眼旁观,心中也不由佩服。贤德淑惠,贤妃本就是四妃之首,再往上便是贵妃了。这时机,这手段,旁人真是学也学不来。
幸好皇后娘娘此刻不在,不然瞧见这一幕,不知要多么堵心。方才还与皇后恩爱相称的皇帝父亲,转眼便对另一个女子说“朕甚喜之”。也不知一旁那些嫔妃,此时心里是何滋味。
走出福宁殿时,天色已黑。于飞仰头望去,夜幕沉沉,几点星光闪烁,却不见月亮。
“二皇子,我不信。”元童提着灯笼跟在身后,忽然开口。
于飞笑了笑。元童这话说得没头没尾,但他明白对方的心意。他们自小一同玩到大,虽然礼法拘着,尊卑有别,不便明说是朋友,可他们就是朋友。
“我就是妖怪。”于飞忽然怪笑。
“那我也不怕。”元童也笑了。
路上有内侍宫女经过,见于飞来了,纷纷退到一旁躬身行礼。于飞忽然站住,奇怪地看向路边两个宫女。两人年纪不大,模样清秀,并未因于飞注视而显出慌乱。
“你们叫什么?”于飞问。
“奴婢叫绿荷,她叫玉桃。”其中个头稍高的女子答道。
“何时进宫的?”于飞又问。
“十日前才入宫。”女子回道。
“哦,分派到哪里做事?”于飞追问到底。
“还在学宫中礼仪,尚未分派。”女子神色很稳。
于飞不再多问,挥手让她们退下。沉吟片刻,对元童道:“去把皇城司的管事叫来。”
“她们?有问题?”元童疑惑地问。
“快去。”于飞瞪眼,元童撒腿便跑。
于飞灵觉敏锐,连陈景元那样的大高手都能察觉。那两个女子虽也身怀武功,却远不及陈景元,于飞很轻易便察觉到了,这才有此一问。
会武功,又刚进宫。她们是谁的人?来此有何使命?于飞不想插手。他如今麻烦缠身,不愿再出头招人注意。交给皇城司去查便是。反正,隐着武功潜入宫中,绝不是什么善类。
夜色漫长,于飞却无心修炼,心绪烦乱。直觉里仿佛有什么危险正在逼近,可他始终探不出危险究竟藏在何处。